拒绝访谈

那个穿白裙子的人其实内心住着最肮脏的怪物。

我被救赎时,也是救赎的一部分。

零下7000

如果她要破碎的话,神奈看着坐在塔顶栏杆上的白蝴蝶,也是让旁的人看得赏心悦目,不觉是一场葬礼。
"没有葬礼。"白蝴蝶转过身来,黑发在身后被吹得展翅欲飞。"我要是选择自己死去,不要葬礼,就直接跳进这漂亮的颜色里,"她指的是塔下乃至千百里外的美丽沙漠。"和将熄的太阳同眠。"
"现在天上的太阳还没有做好这个准备,"白蝴蝶被逗笑了,"我建议你再等一等。"再等一等我,神奈没舍得说出口。她往前走一步,离白蝴蝶和太阳,都近一点。
沙漠发出轰鸣声,在告诉这只赴死的白蝴蝶,太阳的陵墓在何处。神奈想牵住她。
只是轰鸣声不欢迎白蝴蝶的护卫。神奈看着从远处劈开的断层。
一切连同她自己成为孩子手中的图画。用色大胆又鲜艳,燃烧的黄和可预见的溅进眼里的血红,破碎的太阳。或者是,破碎的人。
太不真实,这个快乐地闭上眼的家伙。一出电视剧情节正在上演,漫不经心和爱而不得。这时神奈还有心情去想那个有趣的动画片,没头脑和不高兴。倒是奇怪得相似。现在只是暂时有人摇晃了电视机,她们终究能落回现实去,这些都是梦幻。
梦幻是不能被打搅的,梦幻是不可多得的。所以所有声音都会说,都会梦幻地说:"抓住,抓住,抓住!抓住!抓住!"
神奈在几乎扭曲的抖动中寻着她的手。初绽放的花儿到底寻着了她的爱侣,急于将自己的第一滴蜜奉献给她。
神奈的唇微张。
她快乐地迎接自己的太阳。
孩子露出慈悲的笑,抖动画纸,撕裂画纸,丢弃画纸。破碎的画纸跌在地上,又张开它那初生的双翼,它带起一阵飓风。"你愿意得到爱吗。"画纸做的蝴蝶问道。神奈还没回应,它就直直地撞进她的胸口。一场风暴卷席了她。神奈在感受极乐。
塔没有停止崩塌,这是好事,在提醒神奈悉数真实确定。神奈确定手上的黑发,确定唇上小猫似的舌尖,确定眼前人睫毛轻颤难以自己。确定水烟气味和花香。
然后塔倒塌,坠下的碎石比星星还亮,耀眼得让人眩晕。神奈被掼在沙土上,她是终于从这样一场灾难中醒来。
她还活着。神奈的喉咙发紧,这只好整以暇的白蝴蝶显然选错了看风景的时候。"太危险了——"
"你不觉得,这很美吗!"她转过身来,黑发在身后展翅欲飞。
太阳被放大到极致,熔开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红,一切都在迷醉中燃烧,自发地将自己投进无边无际的炫目的灿烂。流光的红遇见它永恒的爱人,它们滑进参差的断层里,一切都浑然天成。
神奈望进她眼里。
白蝴蝶没有走,鲜红包裹着她,她却留着最缠绵的眷顾。
"我叫直子。"
-fin-






*bug比字数多
*频繁使用意象 蒙太奇巅峰作品
*黑夜不是灵感的发源地 熬过黑夜的破晓才是

“他整夜整夜不睡,爬到很高的地方看星星,然后在天亮前回来假装睡下。”

零下7000

直子躺在神奈的水床上。她的视线和她柔软身子底下的透明液体黏在一块儿。在看海,也在看云。

神奈觉得她时刻要消逝。

"我听说你想我了。"

神奈从这句里听出点笑意,但不觉得是嘲笑。 

又期盼着是,叫直子用那轻飘飘的调子,眼角粘点笑意,声音粘点笑意,攀在神奈胸口的手指也粘点,摁得她的心口也粘点,"你也配爱我?"

神奈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是想你。"千千万万遍,日日夜夜。

她删词摘句,硬是用直子的语气凭空想象了一句"我想你",却连一个"也"字也再添不上,是再也多不得了,便战栗的闭上眼。她怎能乞着要直子回应,直子一直是发号施令的那一个。仅这一句就能被神奈在日后的夜里辗转万遍,也不用多的了。 

直子听到神奈的回复却是罕见的顿了一瞬,然后歪着头把头发收到肩膀一侧,这点小动作也让水床摇晃起来,神奈忽的从那细细密密的黑发间寻得她的眼睛。

"为什么想我。"

"想了解你。"

"了解……这可不是什么好词呀。你了解我这样的人,有什么意义。"

神奈答不上来,她想说的太多了。

"我想让你教我怎么接吻。"糟了,挑了最差的一句,于是就一股脑的都说了出来,"我爱上一个人,我们经历了死,我们有橙色的日和黄色的沙,我要她,我非她不可……我只是不知道如何表达……请你教教我。"

神奈听到她叹气。

"我不能教你接吻。”

"为什么。"

"因为我和女孩子的接吻经验不足。"

"你是说……"

"也不是。我和男的,也和女的。只是不搞下半身那一套,就是那些……你知道的吧。"

"我不是小孩子。"

"嗯,我知道你不是。"

直子站起身拉开冰箱门,应该是在找啤酒。

"我对不同的人讲不同的事,所以谁都不能了解我,"

直子的声音闷闷的,从冰箱柜门后传来。

她就是这样,神奈痛苦又快乐的想,她就是这样避重就轻。

"把所有事都说给一个人,会让自己很……易碎。"

"易碎。"神奈和直子的声音重合。是我快粉身碎骨了,神奈恶狠狠的想。 

直子望过来,手里掂着酒瓶。"我却是和你说的够多了。"

"你什么都没说。"神奈害怕直子离去,慌忙补上这一句。 

"你愿意听?你愿意听我便说……我也寻找,寻找……爱情。姑且是爱情吧。"

"你要一直到找到爱情为止吗。"

"是…也不是…"

她知道直子的意思了。直子只是单纯的浪费自己,直子看不起她自己这一点,直子把神奈也看作她没所谓的生命中的某个易耗品这一点,让神奈格外恼怒。我是有多爱你。 

神奈冲口:"那你这样的意义又是什么。"

"意义,不是什么事都有意义的。"直子垂眼看着玻璃瓶。 

神奈是确定了自己的推论。

怒火激得她把直子推搡到墙角,直子被迫弯下腰,于是神奈加近两人间的距离。唇是越靠越近,几乎是挨到一起。只觉得直子看自己的眼神和看玻璃瓶没什么两样,火是立刻再往上窜了几分。

"现在,就教我。"我要让你尝到我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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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pmaster/writer


    屋角挂着羊油点的灯。

    “Linda,酒可是又要被他们喝完了。”刚来的小姐显然对男人们依旧高昂的兴致感到不满,“夜已经深了。”

    随意放置的粗木桌和廉价的厚玻璃杯是小镇酒馆的标配。

 男人们对着墙上挂着的航海图上粗略勾画出的英国频频举起酒杯,各种胡乱的祝酒词引来胡乱的起哄声。过度的日晒与海盐怂恿着干燥开裂的嘴唇去亲吻每一滴艾草味的酒精。劣等的混酒有如带着毒液尖牙的长蛇滑进他们的喉咙,一路向下在心脏爆炸。他们可喝不起名贵的酒。每一趟的利润有限,而他们可敬的船长更喜欢将它们纳入个人收藏。

     果然的,他们不约而同把目光戳在标有‘ocean’的空白上。有人在角落里像是把塞牙的烂肉剔出去一样含糊鄙夷了一句:“New route...”酒馆里的长蛇对他们瞬间的沉寂毫不在意,它等待这男人们的舔噬和啃食。但它并没有被享用就已尽数吞下,男人们拎着酒杯只顾盯着上面的浮沫。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将酒杯钉回桌上,本涨红着脸扯着嗓子的男人们几乎同时离开酒馆,有人将钱袋扔到就近的桌上。每天都有的戏码,小姐在暗处撇了撇嘴眼睛却不住地偷瞧丰腴的钱袋。

      Linda掂了掂钱袋的分量再将它放进匣子里,挑了挑有点塌陷的灯芯。火苗立刻上窜了一截,像极了集市上阿拉伯人的舞蛇。

    “夜还长着呢。”


 风暴。无休无止永无日光的风暴。传说中搅弄云雨的巨兽的风暴。长期的雨水不仅未使人们夏日出海的燥热减轻反而加重的粘腻和令人作呕的潮湿令所有人不禁想“宁愿打上帝一拳也不想再经历这样的天气了。”所有木制的地方都爬满了水草,辛苦得来的鲸油完全无法阻挡霉点的滋生,隐藏在拐角的木刺能让你在接下来的一天里因伤口感染至死。水手赤着脚慌不择路地收起帆撤下国旗。甲板上不能多留,下面还有一个被礁石撞出来的大窟窿,水早已漫过货仓。

 那个禁闭房门里的男人正在进行疯狂的计算,粗制滥造的圆规圈起了多片海域。他猛地抬头,大步走出房间高喊一声:“大副!”立刻有人迎着风雨快速地跑过来,“往左!我们要逃出这天气了!”大副兴奋地拨开湿重的头发:“左满舷!”所有人满心希望那个站在房门外的人——船长能带领他们走出去,他们已经损失太多了。

 海洋就是这样,残忍,毫不留情地随心所欲。在海洋上失踪的人太多了,人们在码头挥着手绢抹着泪送出一船船水手,能够侥幸回来的却寥寥无几。那些回来的,原本满腔热血想要发现新大陆遍地黄金,在经历过大自然的愤怒后从此一蹶不振。安宁的生活打破,收获的只有海洋对人类的耕犁。

 这确实是上帝降下的天罚,所有人都在祈祷——但这些和Francis无关。他正架着腿用细绒布擦拭刚到手的战利品,镶着绿宝石的弯刀。现在的天气风和日丽还没到几百年后著名的雾都,海面上估计好的偏南风和展开的帆耳鬓厮磨,一切都朝着美好的方向去,都朝着英吉利海峡向前驶。这是第几次出海了?Francis挑起一只匕首朝着墙上的靶投去。靶心。棒极了。他站起身。大副Chad敲了门进来:“敬爱的船长,我们勇士号马上就要出海峡了。保持原方向?”

 “哦当然,我的大副。”Francis背对着Chad,眼神透过船长室的舷窗,心情愉快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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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i driver/murderer

 “美好的一天!您去哪儿,先生。”

 调色板。扳指。调色板。扳指。在巨大震荡后人短时间记忆的都是极小的细节,也难怪连那些拿薪水上班的警察都能找到线索。他没想到自己现在还有闲心思去分神想这些。眼角仍旧在抽动,震惊时过度凸出的眼球充血得发疼。画面来得太过唐突以至于自己有几秒的怔愣,这不在计划之内。但愿只会认为我是个私家教练。

 “城西的飞机场。我要赶趟飞机。”

 他能听见手动挡轿车粗俗离合器踏板的短啸,尖利地像是子弹卡在弹夹时扳机的暂停。难受到想要尖叫。心脏每次挤压输送给大脑的血液先经过鼻尖,近似于冷冻血袋的腥气和脱了脂的牛奶一样恶心。是自己的血让我作呕。这样想舌根竟有突如其来的甜味。就像暮光之城里女主角变成吸血鬼的模样。脑袋混乱后想到东西就天马行空,他嘲笑自己。大的事情不会关注,小的,反而以一种奇怪的传播方式胡乱地塞进五感里。

 “好嘞!”

 毫无必要的高昂兴致。明明这份拿不出手的工作不需费这么大的精力。他靠在软皮座椅上闭目养神,但实际是在暗中观察司机。他必须小心谨慎。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普通的装束,只是年纪不大。呵,年纪轻轻……他没有继续鄙夷下去,或许是自己没有资本鄙夷。再说了,随手叫来的的士有什么可担心的。自己可能是神经过敏了。他按着太阳穴。

 “最近世界不太平啊。您瞧,这前面又开始堵车了。”

 可不是。他在心里想。他为了证实司机的话抬头向窗外瞟了一眼车速的确降了下来,前面像是一个匝道。虽然是料到了会堵车特意提早了一个小时,但真正堵起来了还是不由得烦躁。他又想到绊住手脚的猎狗再一次失望的表情,暗自得意的眨了眨眼。

 “不过您不用担心先生。堵车一会儿就会过去...先生知道纽约的事了吗。真是太可怕了,离我们小镇不远呢。”

 就像放映机被强行带入一卷影像。画面开始闪现伴随剧烈的抖动。他明知道此时的最佳反应是含糊地应上一两句,尽早结束对话。但他忍了太久了,久到他甚至快忘了在他胸前口袋上烧得心发疼的照片。

 “我当然知道这场……爆炸事件。”

 他最终选择了陈述事实的语气。吐出这几个字几乎将他肺里的空气榨尽。司机从前座转过身,一手按着方向盘。

 “先生认为只是场爆炸案?”司机笑得眉眼弯弯。

 当然不是!他在心里怒吼。她是我的艺术品!是集结全世界的金牛号角!她是我的爱人,我可以用灵魂献祭的上帝!但他不能说,甚至连眼内露出的狂热都要尽数压下。我的一切,我的……冷静,冷静。他这样告诉自己,狠命挤压刚愈合的腿伤用疼痛来转移注意力。他咽了口唾沫,用喉音清了嗓子。

 “当然。我想就是这么回事。”

 “先生还记得五年前不被美国政府承认的小镇屠杀吗。有人说和爆炸案有点关系呢。”

 脑内一阵轰鸣,和军方吹响的紧急号角的声调相吻合。他无暇顾及为什么五年前的旧案会重提。神经中枢的病理兴奋已将他带到了那日林间。他只能站着。他能闻到松叶林被雨露打湿的清香和妇女围裙上新翻的棉花味。女人们引以为傲的针线活被焚烧用来制造巨大的火堆。火堆烧的火红但这还不够,接下来就轮到她们。他与五年前一样,一样带着冷漠的面具,一样看着女人们变成火星变成白色的烟雾。火堆点燃空气点燃镣铐。鲜血的流动变得缓慢而可见,所有的一切都拖着巨大的回音。然后他听到自己在干燥的车内空气中开口。

 “你可以继续开车了。已经通车。”

 司机不可置否地转过身去,说了声抱歉就踩下油门。他不知道刚才自己的面部表情如何,真希望能够蒙混过去。他开始检查自己所带的东西,护照,身份证,底特律-温哥华的机票,两万美元和衣服内袋的ppk。堵车的情况不算糟糕这样他松了口气。于是闭上眼小心的调整呼吸。

 火是饕餮。他记得老如朽木的中国淘金者告诉他解释,贪婪的,吞食一切的神兽。火是饕餮。他毫无防备也就任由披着火焰茹毛饮血的神兽侵蚀自己。鬼使神差地,他试着念出“饕餮”二字。

 “先生说什么?” 司机侧过脸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

 他盯着那双黑色方向盘上伏着的手沉默了几秒:“没事。”

 之后一路无言。

 司机讲出租车停靠在机场门口。崭新的大钞是不可取的,他抽出之前准备好的五十美元,沿着椅背递向司机。注意不要有肢体接触。这样警告自己以至于当司机手伸过来时竟往回缩了些,他马上就后悔起来,手甚至有些发抖。司机反倒是毫无察觉,不过他不敢直接盖棺定论。他拿起背包左手打开车门。

 “先生……”他知道司机在询问什么。不菲的小费。

 “留着吧。”

 出租车在他下车后都没有移动,也没有第二个人上车。这在客流量如此之大的机场未免有些奇怪,但这已经不用在意了。艺术品已经完成,接下来还要去锤下拍卖价。他看见司机打开车内收音机。难怪刚才那么安静。他将连帽衫的拉链往下拉了一厘米。

 “纽约爆炸案现已造成244人死亡,300人受伤。警方现已开始追击逃犯,据线报逃犯极有可能前往底特律及周边小镇潜藏。警方正在进行排查和搜索。预计24小时内掌握逃犯的最新动态。”

 从车窗往外望还是一片宁静的景象。

  
*用了几个拙劣的暗喻
*小镇屠杀是真事 但是我再搜索的时候就已经找不到了
 

第二个故事


    “你知道吗,当你开始描写你笔下的一个人起,他的人生发展就由不得你了。”
 
    我最拒绝不了的推荐就是同行将棘手的病人转交给我,或者说某一朋友的嘱托。不管是哪一种,我个人的压力都是很大的。

 桌上是摊开的一份个人简历,对面是一位恬静的女子。她是一名作家。从进来之后她主动开口的只有一句话,所谓的“人物不受限”的学说。不是说她拒绝回答问题,反而是因为回答的滴水不漏到让人不舒服。

 在几轮对话后,由是我这样的好脾气也明白为什么之前几位医生会写下难缠二字:“你我的时间都很宝贵,女士。”我下了逐客令。

 “医生,你不是我的第一个心理医生,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还是带着她那得体的微笑出了门。我将她的病历收起来,本以为再也不需要用到。直到再次出现在听筒里的那个温婉女声,我没想过还能再看见她一次。

 她照例是早了五分钟在等候室。现代女作家凡是有名气的就更偏向于小资情怀,她也是穿着亚麻长裙进门的。

 我希望尽早的进入治疗主题,于是用笔尖点了点白纸示意她可以开始了。她的开场很令我哑然。

 “我们的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最大的悲剧。”她将放向窗外的视线收回来,“你看,每个人都按部就班墨守成规,在一张无形的网里所谓自由的生活。你不知道坐在巴士里的人在想什么,下一个病人在想什么,你不知道你一个小时后会想什么,甚至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你不知道我是否想用左手手提包里的小刀插进你那可爱的小脑瓜里。看,这么的不确定,你就没有一丝被捉弄的恼火吗。”

 我着实吃了一惊,如此一个似水女子,文坛上赫赫有名的大作家现在正一脸冷笑的看着我,拿着手提包。但她忽的笑开了:“医生,别担心,我只是一个比喻。”她把手提包放在一旁的硬木靠椅上。

 “你会说,这不一定,我会去试试看蹦极跳水,还可能再考一个导游证出来。但这都是安排好的。你已经被决定了会做一些事,可能做一些事。同样,你不会选择整容和抽烟。这张网可大可小,但它无处不在,在你出生的那一刻这张网就已经如影子般在你左右。就像你会对抽烟的人感到反感一样——你的网和他的网相交了。”

 我放下笔:“照你这样说来这网是如何形成的,又是如何操控的?你不会又要说什么命数已定轮回不可逆转的宗教语录吧。”

 “不,和宗教完全是两码事。无法解决的现象教徒们便构造出一个神,有头有身子,有眼睛有鼻子。他们把一些事物给神化来寄托他们本身碌碌无为的悲观念头。我暂且不评价宗教的进步或愚昧,但这网和那所谓高高在天上的神——就是两码事了。

 “我不是说了吗,从我们一出生起这张网就如影随形片可不理。其实它早你十个月就已经形成了。在你基因排列那一刻起,你的容貌,你的声音,你的说话方式,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定型。除非有什么意外的不可抗力将你的声音改变,比如一场车祸。我的网决定了我的生活方式,而人都是自私的动物,他们逆天而行顺我者昌。所以我的网规定的你们不准在白天做爱,你的网规定了整容没有好下场。人们所拥有的网交织在一起。我与你的恰好契合,我们便是好朋友;你和我的出入太大,那就是死对头。

    “然后这张倔强的网连成一片,相互冗杂,密不可分,彼此厌弃。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而到头来,只不过是那基因排列罢了。我们自己规定了丑恶与美好,打着奉献的旗号老死不相往来。”

 “这只是人的劣根性罢了,也不算是什——”我平静地掸掸看不见的灰尘,不想她打断了我。

 “也不算是什么精神病,对吧。”

 我企图做出辩解:“不,并不是。”

 但她并没有因为我的话产生多大的兴趣,反而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在你看来,中国文坛上像我这样嫉世厌俗的人占大多数。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她狡黠的笑笑,理理方才激动弄乱的头发,“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我对这种话题不由得产生了兴趣,稍微坐直了身子。

 “我在截稿之后或者写稿之前都会选择去旅游。很多人会选择这种方式放松心情,而我却不同。”她的眼睛里多了些东西,“我是去记忆。

 “说是记忆,但更多的是近似于铭记的东西。现在有一个很流行的段子,自己有些时候去旅游会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那是因为你的灵魂曾经去过。我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但自己也不可避免地会有这种感觉。对于我来说,每一次发现自己出现记忆的滋味并不好受。”

 “你把它称之为记忆。”我指出这一点,“一般人会跟倾向于叫它幻觉幻象或是其他的什么牛鬼蛇神。”

 她似乎很欣慰我能找出她语言上的不同,就像是曾经的心理医生从未发现一样。他们跟倾向于让她说个痛快再自顾自的给出药方和治疗手段而不是像我一样与她进行讨论。

 “对没错,就是记忆。我曾经也因为这些记忆而困扰,认为是什么不可治的精神疾病,所以也找过一些书籍或是和产生相似现象的人进行谈论,但结果都不尽人意。

 “没有一本书对于我的记忆做出任何的解释。那些自以为产生幻觉的人也只不过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罢了。我开始认为也许是我将什么别的物什迁移到这上面去,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被一一否决。

 “我开始频繁出现这样的记忆。”

 她说到这里,手提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起身去取,因为是出版商的电话所以不好意思的接听了。接着以有要事处理的理由提出之后预约的想法。我自然是同意的。

 她走后的那几日我时常突然地走神。有几次差点在催眠过程中出意外,这样的情况出现后我有种被人发现的手足无措,但也变得更加心不在焉起来。

 第三次的见面就显得有些驾轻就熟。

 “我上次说到哪儿了?”她见我有如此兴趣便放松下来。

 “你开始频繁的出现记忆。”

 “哦是的。自从我认定可能是一种迁移现象——就像做梦一样后,它就好像是有思维一样告诉我其实它不是一个幻觉。这让我寝食难安,也就平生出一些畏惧之意。”

 “能具体讲讲记忆里的景象吗。”

 “就拿我前一次去古镇为例。我本以为可以是一次不被记忆所迫的旅行,却不曾想到比之前的更盛。现在回想起来,只记得当时自己站在古镇镇口,从大巴车上下来还没有站定。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眩晕,我只来得及找到东西扶稳。接下来眼前开始出现了像是电视机出故障之后闪现的雪花。画面平定下来之后只见重重叠叠的丝网之中缚束在其上有一人,径直被悬空困住在镇口中央。

 “而这人是我最熟悉不过的——我自己。

 “我身上所穿之物已不可细察,我垂至脚踝的头发却是格外瞩目。在这层层白似无物的丝网上,我那白发竟是如此的显眼简直可以称做是亮如白昼。我的视觉并不能承受如此大的冲击。而此时那个钉在网上的我缓慢的抬起头来,我永生都忘不去那可以算得上是世间最绝望之笑容。”

 只要稍加注意她的用词,就会对她现在一派文绉绉的话感到奇怪。她也像是在回忆一件久远的事情一般不自主地带上一副肃宁的神情。我没有打扰她,等她回神后才出声:“你就没有想过要去问问那个在丝网上的你吗。”

 “即使去问了又有什么用。这样的记忆反反复复讲当时的我折磨得不成人样。我曾经惧怕出远门甚至是出门,对于一切神说不可信,都是些须臾参悟之事。我那时就明白了什么叫人物不受限。我们人生来便是可悲的,只凭我们自身的利益便可翻云覆雨,但不知就像行者般离不了如来掌心。” 

 我用余光瞥了瞥病历上先前医生的批注——有反社会隐性人格,也有可能是旁另新教派的追随者。顿了顿,我开口:“那有没有想过催眠可能找到记忆的源头。”

 “我不想被催眠也不企图治好。”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这人世间看不透的东西太多。我能有幸知道身边有这么一张牢不可破到无人察觉的网,实属荣幸。即便有记忆折磨又如何。”

 她之后又是一笑:“医生知道第一印象吧。第一印象是人的一种潜意识行为,不论你之后对他人有如何翻天覆地的转变,这第一印象是无法改变的。它甚至会左右你在遇到关键抉择时的判断是非的能力。就像我们的人生,方才提笔却早已定局。”

 “想这过河的卒子,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靠自身左右命运。”我轻轻开口。我还没有说完时她便抬起头来看向我,似是在我眼中找到了光。

 “那两性呢?”我想起最近闹得轰轰烈烈地人体改造事件,“我们如今连最初的性别也可以左右了,或许人生就此不同。”

 “两性就是一个最大的谬误。”

 我本以为她会讲这个自诩理论中唯一的错误大肆演说一番,她却反常地缄口不言,短暂停顿后再次开口:“依你所说那容貌也是可更改的事实了。我明白你想找出反例,但那只是徒劳罢了。我说过,这些东西其实这张网都想到过,你改与不改都是已经被决定了。世上本无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由无数的必定组成的。”

 我看见她眼中闪出不陌生的忠实教徒的崇敬,就像是见到了那个高高在天上的神。

 “有些东西,我说不过你,还需要你自己寻找答案。”我合上病历,站起身。“医生,和你聊天很有意思,”她率先伸出手示意握手,“希望可以留一下邮箱。”

 交换邮箱地址后没多久,我未读信件里多了一个名为“答案”的新邮件。光标移动,展开的是她身穿藏青长裙对着镜头肆意的笑。身旁是一个英气的女子,在她嘴角落下轻轻一吻。

 身后是伦敦灿烂的阳光。
 
 

病历

想引人注目。想掩人耳目。想张扬肆意。想怯弱无闻。想处处思量。想果断狠决。

于是我什么也不是。